水是江南的靈魂。
無論疊石理水的園林,還是如詩如畫的煙雨,江南瑰景之構(gòu)成,水,絕然第一要素。
中國人的繪畫藝術,稱之為水墨藝術。水列墨前,居第一把交椅。
中國先哲老子說:上善若水。把這樣一個無色、無形的東西,置于至高無上的地位,是中國人的認識觀使然。
世界文明史的大幕亦從浩蕩之水開啟:兩河流域、尼羅河、印度河、愛琴海諸島、黃河……然,惟有中國人,用水創(chuàng)造藝術。盡管古希臘哲學家泰勒斯說“水是萬物的始基”。
今天,把視點投放江南,自然與水與畫與園林藝術都有諸多關聯(lián)。
1993年,于亨定居蘇州。作為一個畫家,對于水,起初并沒有認識得那么清楚。生于中國北方的偏遠之城——齊齊哈爾,他熟知的是水的另一種狀態(tài)——結(jié)晶體,冰!
興許是太過常見的自然景致,于亨沒有一幅有關冰的作品。
遷居江南,一切開始變得迥然不同。
“江南好,風景舊曾諳。日出江花紅勝火,春來江水綠如藍”。
無數(shù)文人騷客描繪江南的美,你吟我詠,蔚成大觀;濃郁的人文氣息和文化積淀,把一個地域化的江南,演變?yōu)橐粋€符號化的江南。于亨置身其中,茫無涯際,因時空移位導致坐標觀察點的變化,乃至造成心理的不適不斷對沖著他的思緒。那么,他還能應時對景,重新建立起自己的畫語權重嗎?
于亨以前的畫,多以幾何狀的色塊建構(gòu)。
幾何狀結(jié)構(gòu),具有鮮明的裝飾性特點,其西畫的抽象格調(diào),一向被劃歸“現(xiàn)代派”的行列。因文化意識的不同,西畫的抽象與中國傳統(tǒng)山水畫的抽象也就有著本質(zhì)上的區(qū)別。中國傳統(tǒng)山水畫的抽象是把山川草木等自然元素符號化,而現(xiàn)代派繪畫的幾何狀抽象則是擺脫了對客觀實物影像的純粹模仿,而將客觀景物提煉成一種觀念和潛意識的意向表達。無論內(nèi)涵與形式,兩者都相距甚遠。
面對這樣一個糾結(jié),對于一個畫家來說,改變畫風是很難的。因為對江南水鄉(xiāng)的感受,畢竟和之前北方生活環(huán)境積累的經(jīng)驗,存在著較大差異。于亨由此意識到:改變,只能回歸傳統(tǒng)之路!而走向回歸,尋求特定的水墨主題表達是迫切需要確立的。
處地理環(huán)境之優(yōu)越,園林可能是最不需要發(fā)現(xiàn)的發(fā)現(xiàn)!
園林,覆簣土為臺,聚拳石為山,環(huán)斗水為池,實乃典型的文人棲息之所。綠樹為幕、粉墻為屏、黛瓦為頂,又是極度迎合文人以不爭作為品行高潔的象征,和極具韻律感而獲得趨向充盈的想象空間。細膩溫潤的情懷,讓于亨疲倦的心靈得到慰藉;虹橋曲水環(huán)繞,也讓于亨結(jié)晶的冰體漸次融化。雖有遺世寂居之感,但峰巒晦明、林靡煙云、洲渚掩映的山光水色每天都是全景呈現(xiàn),如夢如幻,可居可游,暈染似地在腦海中游弋滋蔓,不斷撩撥著他對新事物的好奇,那么,隔空喊話,就再也不可能是常態(tài)化認知和常態(tài)化經(jīng)驗所能面對的事了。
園林之美無疑是陰柔的,而表現(xiàn)陰柔之美,所有的皴法似乎都與之有一種對抗。于亨想到了以前畫過的沒骨人物畫。能不能用“沒骨法”畫蘇州園林呢?
“沒骨法”,游走于工筆和寫意之間,它既不似前者必須線條工穩(wěn)、細致、流暢,色彩勻凈、明麗、典雅,造型準確,生動逼真;又不同后者不求形似,筆墨揮灑恣肆,酣暢淋漓,寫情寄意。它的表現(xiàn)手法就是直接用顏色或墨色繪成圖像,而沒有“筆骨”——即用墨線勾勒的輪廓。
縱觀于亨沒骨畫人物畫,其主題多取材女性形象,以淡墨、淡色取面造型為主。很少用濃墨重彩。究其根源,和他的理解有關,那就是,濃,取形式精神;淡,聚雅逸氣韻;他力求的是把本體的主觀感受作為作品的內(nèi)蘊。
由于非用筆勾勒,畫的邊緣自然滲化為輪廓線,所以自然天成。
其實,掀其面紗,直達其里,所有畫法就是一種理解和感覺:凡美術大家,似無筆又有筆,都是在有意無意之間完成而呈現(xiàn)出妙趣橫生的意外。
追溯中國美術史,這種追求超然、達觀的畫風濫觴于晚唐,成于北宋,盛于元明,而時至今日,流風依然未減。
對于于亨沒骨人物畫作品,專家是這樣描述的:
手持李筐走在荷塘邊的女童;一彎新月數(shù)株蘆荻旁的少女;滿塘秋色輝映下的玉女風姿;紅粉背景點燃的仕女衷情……以情造景變化飛動,濃淡精神隨處演繹,將表象、抒情、理念合聚為一個有機整體,于若即若離中傳達出空前莫測的變幻之意,生成一個個朦朧的含蓄美。
極具散文化的優(yōu)美贊譽,無疑是耀眼的光環(huán),籠罩在于亨的頭上!
斗轉(zhuǎn)星移,時過境遷。如今托物引類,他能和過去的光環(huán)做徹底的告別嗎?
但,現(xiàn)實就如同把一個升級版本裝進了生命的運行系統(tǒng),無論如何抵御,程序已被重新設定,那么,努力實現(xiàn)物理空間向心理空間的轉(zhuǎn)換,以及再次定位藝術生命的歸屬感,就成為順勢而為的必然。
時間是最好的拉動者和牽引者。將沒骨法移植于園林,數(shù)月磨合,應當說其探索實驗的結(jié)果還是相當成功的。如果以“開創(chuàng)之舉”來形容,那么,冠之以“讓園林藝術獲得全新的表達方式”,當是對于亨畫最為中肯的評價吧!這種評價,用一句話概括,就是于亨對于“水”的重新認識。
紙、墨、筆、硯:文房四寶,中國畫的創(chuàng)作材料。
既然是水墨藝術,那為什么沒有把水列入其中?唯一的解釋是,水易得,而其他材料的制作,涉及非常復雜的程序以及非人工所不能企及的智慧,所以紙、墨、筆、硯不止是繪畫材料那么簡單,還是一種兼具鑒賞價值和收藏價值的藝術形態(tài)!
中國人把上述材料聚合為一個很雅的名號,叫“文房四寶”。
那紙怎么用?墨怎么潤?筆怎么運?硯怎么磨?文房四寶如何產(chǎn)生風流俊逸之畫閣寶氣?推動材料運行的主體無疑成為最大的難題。
凡問題的提出,中國先人都有充分的理論準備?!八评f物而不爭”。水,這時成了領袖,成了統(tǒng)帥,成了精靈,成了動力,成了載體。有了水,那些材料一下全都有了用武之地,之前還是幾個孤獨的游離體,而經(jīng)水的融合瞬間成為一個有機體,生發(fā)出無限的生機,幻化出奇妙的異趣。
想想也是,沒有水,筆不行,墨不潤,色不明;而有了水,筆行之暢,墨潤之滑,色明之透,全都躍然紙上。
材料是現(xiàn)實的,又是神化的。在水墨畫中,水不再是簡單的物質(zhì)材料,而是一種似有似無的東西,有點類似于中國文化推崇備至的炁,一種意識流,一種“場”的狀態(tài),一種特定的中華藝術的文化符號!
“眾里尋他千百度,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”!
如同于嘈雜喧鬧的城市中,找到了一處獨我的對話語言。用沒骨法表現(xiàn)園林,其氤氳幽眇和暈染靈動,似乎與江南霧意蒙蒙的溫婉,有著早已約定的契合。這讓于亨至為欣喜!而尤為感奮的是,每幅畫面,水都無可爭議地成為畫語的主導者和引領者。
用于亨的話解釋,這是“大量用水”和“把水用到極致”的渾然天成!
他感佩中國文化的力量,水,用在這里,就是炁,流動于畫面的一種靈體能量,其潛在的信息散發(fā)比物質(zhì)化的視覺沖擊更為細膩,因為它是創(chuàng)造模板,一切物象的生成,皆來自于對它的領受和服從,非靈眼觀測而不能領悟其極。
江南園林講究疊石理水,布局有法。園林風格講究含蓄、樸素、淡雅。
葉圣陶在《蘇州園林》一文中寫到:
“蘇州園林與北京的園林不同,極少使用彩繪。梁和柱子以及門窗欄桿大多漆廣漆,那是不刺眼的顏色。墻壁白色。有些室內(nèi)墻壁下半截鋪水磨方磚,淡灰色和白色對襯。屋瓦和檐漏一律淡灰色?!边@是對江南園林的準確描述。但于亨以此為題,不是照搬實錄,也不是全景覆映,而是以總體感受主觀認識為主,布局結(jié)構(gòu)全由心生,將園林主要元素高度提純,以中國畫的筆墨語言,點畫、勾勒湖石、曲廊、小亭、樹木等結(jié)構(gòu)形態(tài),并賦予畫面一片沖淡清和、含蓄空靈的淋漓水氣,為觀者描述出一幅幅具象與抽象相結(jié)合,工筆與寫意相配搭的極具個性意味的園林景象。這種通過對園林元素的解讀和理解,其最為大膽的表現(xiàn)就是“拆掉”了園林的墻圍,將過去附屬于個人私密性的空間完全洞開,使園林屬性得以回歸自然,重新成為原始造化的一部分,在似與不似的幽眇意境中,走出一條傳統(tǒng)筆墨語言革新創(chuàng)造的個性化道路,用全新的水墨理念,將千百年來一個定式化的園林,推演為一個開放的園林、脫胎換骨的園林,可以無限拓展并不斷生長的園林!同時也讓中國山水畫的理性思維得到極大滋養(yǎng),創(chuàng)作主題得到飛躍性拓展。
這些元素,是園林的,也是自然的;是人工的,也是造化的。
置身其中,賞怪石還錯,居然翠微;
游離其外,品高雅素簡,花竹扶疏。
這是從物質(zhì)化園林上升到精神化的園林,也是于亨獨我建構(gòu)的心靈影像。
回歸中國畫傳統(tǒng),說白了就是如何傳承!就是如何用水墨材料處理人和自然的關系。中國傳統(tǒng)山水畫,其本質(zhì)就是水墨關系的總和。未來的答案,依舊存在于追本溯源的探索中。
傳承,必須成為一種心理自覺:追魏晉情懷,向傳統(tǒng)致敬!
于亨始終將筆墨的運行軌跡導航在這一脈絡上:那就是,追古人之意,升華自我心里之象!
于亨說,自我心理之象,就是自我的精神之象,筆墨只不過是“象”的解碼,畫家唯一要做的有效工作就是將優(yōu)美的形式與水墨的色彩共同構(gòu)成山水畫中令人沉湎的視覺畫面。無論以什么樣的手法塑造整體性畫面、片斷性畫面、靜態(tài)畫面、動態(tài)畫面,或者以什么方式制造參差、交錯的“蒙太奇”還不使人感到凌亂,就是看你能否為觀者提供連續(xù)的、一以貫之的視覺激發(fā),在紛繁變幻的游廊空間中能夠確定自我存在,猶如曼妙的音樂,始終調(diào)動聽者的共鳴與應和,盡享“道”和“自然”的合境之美,并最終升華為對自然和人生的特殊領悟。
縱觀中國繪畫史,并不乏水墨畫大師。但遺憾的是,亦有多數(shù)只是把水當作一種輔助調(diào)和劑而已,能以“水”作為繪畫核心元素的寥寥無幾。
于亨畫展示的不是司空見慣的細膩清新的小河清流,也不是波濤洶涌的大江大海,而是水的靈性,好似真要流淌于紙外一般。靈氣中透露出幾分欲說還休的拿捏,于一張一弛,一靜一動之間自如轉(zhuǎn)換,不斷撩撥著人的心弦。
一眼望去,所有景觀都是水動生成的氣象:不爭,不媚,不俗。
一派無為淡意。
水跡即墨跡,墨跡即水跡。自濃歸淡,宜淡為宗。
俞樾說:“但取粗可居,焉敢窮土木。卷石與勺水,聊復供流連”。
園林有限,只能以寫意的“卷石勺水”寄寓廣闊的大千世界;
時間有限,只能隨光陰的“聊復流連”安頓生命的每一片段。
用意十分,下語三分。不斷點明要義,凝練精華,于此可見一斑。
如《霧染園林》的手法表現(xiàn)。通篇色調(diào)柔和,墨跡較淺。大量的用水使得畫面猶如水中之畫,時明時暗,若隱若現(xiàn)。每個細節(jié)處,均依稀可見墨色與水的身影,不即不離,相行相伴。其間小橋流水,庭院回廊,百轉(zhuǎn)千回,曲徑通幽,透出生機無限。畫中遠處的亭臺樓閣,因為窗戶的展現(xiàn),使其封閉中蘊藉通透,迷茫中含蓄遼遠。畫的最右側(cè),一片微白的霧氣將景物遮掩,不僅使整幅作品的著色有了陰陽漸變的層次感和霧的神秘感,而且畫意糾葛中略帶纏綿,給人以言有盡而意無窮的關聯(lián),猶如身臨“太虛幻境”,充滿奇想。
這不禁讓人發(fā)出贊嘆,真是與“務必使游覽者無論站在哪個點上,眼前總是一幅完美的圖畫”的設計理念,有著一脈相承的呼應。的確,中國山水畫是中國人情思中最為厚重的沉淀。歷代畫家一直在“山”“水”兩條軸線上孜孜探求,努力追尋山的高、水的闊,并不斷賦予其新的意境、新的格調(diào)和新的氣韻。
誠然,作為明清人生活方式之一的私家園林,與當今來說已經(jīng)成為“古典”?,F(xiàn)代畫家感受園林的心境和文徵明那個時代相比,已經(jīng)不可能同日而語了?,F(xiàn)代畫家之所以還以古典園林作為繪畫題材完全出于心理自覺。對于于亨來說,他思考和探索的,是如何將池塘、假山、亭臺、樓閣、石橋、長廊、云墻、花木這些園林元素作為情感符號,去表現(xiàn)當代的文化精神狀態(tài),以及更深層的對傳統(tǒng)的追念意味。就像一杯陳年老釀,只有細細品味方可感悟其歲月的精神所在。而不爭、不媚、不俗,即是追念的至尊境界!
于亨說:“用水的作用是使墨分五色的理念,體現(xiàn)至更多的色階變化和筆墨干濕、虛實的變化。當用水量達到極致時便會改變筆墨的常規(guī)形態(tài),生發(fā)出水性化的筆墨氣象:水中含筆,墨中含水,筆、墨、水交融,渾然一體;水的氣息充盈著筆墨,水墨氤氳、潤澤、恬淡,在若隱若現(xiàn)中體現(xiàn)著‘骨法’筆意。在這里,水不是筆墨的調(diào)和劑,而是和筆墨一道生成的水性化韻致美。”
這也許就是于亨推動水元素的初始之心吧:“看山水亦有體,以林泉之心臨之則價高,以驕侈之目臨之則價低”。全然是一種澄靜虛懷的審美胸襟,一種物我相悅的情懷觀照,一種拈花微笑的心意相通。
他在用水的干凈,濯洗被塵化的心靈世界!
作者:馮海(中國煤礦作家協(xié)會理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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