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晴耕雨讀，詩書傳家。
作為江蘇文化基因的核心特質之一，“耕讀傳家”是江蘇尤其是江南地區(qū)家風家訓的重要內容，促進了江蘇人文氣質的養(yǎng)成和厚重文脈的培育，生動體現著物質與精神、實踐與學問的平衡智慧。
本期“人文江蘇”系列訪談，記者對話江南大學莊若江教授，從“耕讀傳家”傳統的起源發(fā)展、對家族傳統的深刻浸潤，以及如何發(fā)揮其當代價值等方面展開探討，闡述這一人文特性如何轉化為江蘇現代化發(fā)展的新動能、新優(yōu)勢。
以“耕”固本謀生 以“讀”修身齊家
記者：莊教授，“耕讀傳家”是江蘇人文精神的重要特質，請闡釋一下“耕讀傳家”的傳統在江蘇是如何發(fā)軔和發(fā)展的？
莊若江：“耕讀傳家”是農耕經濟繁榮與崇文重教風氣長期融合發(fā)展的結果。江蘇地區(qū)大多平疇沃壤，尤其江南，自古農耕發(fā)達，擁有深厚農耕基礎，唐宋時已是朝廷財賦的主要倚重。
“耕讀”傳統的形成也與世家望族的推動有極大關系。歷史上，“永嘉之亂”“安史之亂”“靖康之亂”引發(fā)北方士族大規(guī)模南遷，這些門閥家族將崇文重教傳統帶到江南，他們以“耕”固本謀生，以“讀”修身齊家，促進“耕讀”模式的固化。士族階層通過耕讀模式培養(yǎng)子弟，以科舉入仕，進一步夯實這一傳統社會根基。
明清時期，江南已是全國經濟文化中心。民間鼓勵讀書，義莊、義塾的紛起擴大了教育受眾的比例。加之政策給予獲得功名者精神和物質獎勵（如免稅、免禮、入仕）以及理學在江南的廣泛傳播，將讀書從士族專屬逐漸拓展至庶民階層。明清時期江蘇科舉鼎盛，尤以蘇、錫、常、揚為代表，城鎮(zhèn)鄉(xiāng)村，弦歌相聞，許多著姓士族在家訓里明確將“耕讀傳家”列為規(guī)訓。地主商賈階層也通過捐田辦學、鼓勵“耕讀入仕”?？N紳階層致仕歸鄉(xiāng)后，既參與農事，又講學授徒，推動了耕讀傳統在民間的普及。
記者：請具體談談世家大族如何通過耕讀文化實現家族文化的綿延，促進江南文脈傳承的？
莊若江：從科舉考試看，以“耕讀”傳家的世家大族是歷代科舉考試的主力軍。一方面，這些家族通過耕讀傳統培育子弟，通過科舉入仕為官，光耀門楣。另一方面，也通過這一途徑完成文脈傳承。如蘇州范氏、武進莊氏、無錫顧氏等家族，皆是耕讀傳家的典型代表。在他們看來，“耕”是為固本，以保障生計；“讀”重人才培育，確保代有才人、家族綿延繁盛。二者互補，形成閉環(huán)。
蘇州范氏是北宋名臣范仲淹后裔，范氏義莊是江南宗族以制度保障耕讀傳承的典范。范仲淹于北宋皇祐二年捐出良田千畝設立義莊，族中子弟凡耕作務農者，均可獲得種子、農具等資助。凡讀書應試者則可領取學費、路費資助，中舉者還有額外獎勵。范仲淹倡導的“耕讀修身”與“濟世安寧”相結合，促進家族文化的傳承。
無錫顧氏家族隨晉室南渡，到明代達到鼎盛。顧氏族規(guī)明確規(guī)定“耕者務本，讀者修身”，其義莊族田收入的一部分用于資助貧困族人耕作，一部分則用于興文助教。為確保耕讀兩全，明代顧憲成的長兄持家務農，而顧憲成、顧允成則科舉入仕、歸鄉(xiāng)興。顧氏家訓強調“耕讀不可偏廢，讀書不可忘本”，顧憲成的“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，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”就是將家族文化傳統與經世致用相融合的結果。明清兩代無錫顧氏出了二十多位進士舉人，科舉廢止后，也出現了顧毓琇這樣橫跨文理的大家。
家族文化是江南文脈傳承的重要載體，也是鮮活的樣本。二者互相滋養(yǎng)，雙向賦能。
融入家風家訓傳承，助力多元文化形成
記者：家風家訓是一個家庭世代相傳的精神財富，是傳統美德的生動載體。江蘇人是如何將“耕讀傳家”傳統與家風家訓完美融合的？
莊若江：“耕讀傳家”的理念之所以得到傳承，很重要的一個辦法就是將其寫入家訓，使“耕”的務本與“讀”修身變成可遵循、傳承的家族行為準則。
家訓、族規(guī)具有固化理念、保障傳承的作用，“耕讀傳家”逐漸從家族先輩的囑咐變成了族人堅守的文化基因。江蘇大家族的家訓普遍將“耕讀”視為家族存續(xù)的根本，如無錫顧氏家訓的“耕以養(yǎng)生，讀以明道，二者缺一，便失家聲”，強調“只耕不讀則愚，只讀不耕則墮”；蘇州范氏《義莊規(guī)矩》強調“子弟雖得資助讀書，必親農事，以知稼穡艱難”；常州《錢氏家訓》明確要求“力田者不可忘讀書，讀書者不可忘立田”，將耕讀結合理念上升為家族倫理。
操作上，這些家族善于以家訓族規(guī)來細化“耕讀”，家訓并非只是訓誡說教，而具備相應族規(guī)條款作為物質保障，比如通過族田、義莊收益的分配，幫助族人“耕有其田”“讀有其學”；蘇州范氏義莊規(guī)定“子弟讀書應試者，月給米三斗”；無錫榮氏家訓寫明“子弟年滿七歲，必入家塾讀書。農忙時歸家助耕，不許游手好閑”，還規(guī)定“不事耕讀、專營投機者，不得入祠堂祭祖”。
家訓還在價值取向上發(fā)揮了重要作用，不僅倡導耕讀傳家，還鼓勵讀書濟世、心懷天下，并未把“耕讀”局限于養(yǎng)家糊口、科舉入仕，而與“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”的道德理想相結合。無錫《錢氏家訓》由“個人、家庭、社會、國家”四部分構成，個人修為強調“心術不可得罪于天地，言行當無愧于圣賢”；為官處世則強調“利在一身勿謀也，利在天下者必謀之。利在一時固謀之也，利在萬世更謀之……務本節(jié)用則國富，進賢使能則國強，興學育才則國富，交鄰有道則國安”。顯然，這種“耕讀”傳統超越了家族私利而成為涵養(yǎng)家國情懷的載體。可見，正是家訓以及配合舉措讓“耕讀”從謀生方式變成了家族的精神信仰，進而成為家族制度，最終實現精神文脈的賡續(xù)傳承。
記者：“耕讀傳家”對江蘇多元地域文化的形成又有著怎樣的影響？
莊若江：“耕讀傳家”對文化藝術方面的影響可以從審美、創(chuàng)作、土壤三個維度來審視。
其一，為文學創(chuàng)作提供了穩(wěn)定的作者群體與題材來源。古代的文學戲曲創(chuàng)作，其作者大多來自大家族的文化群體，如常州莊氏、惲氏、張氏、唐氏，無錫鄒氏、顧氏、秦氏、尤氏，蘇州文氏、葉氏、沈氏、彭氏等，其族人皆兼具農耕經驗與深厚經學素養(yǎng)，其文學創(chuàng)作既具田園的樸拙，又飽含經世情懷。這些家族多建有藏書樓，積累海量典籍，為文學考據、詞章錘煉提供支撐，并誕生了一批兼具思想性與藝術性的詩文集。這些家族的女性也因受到良好教育而詩人頻出（如常州莊氏女詩人群體），填補了江蘇女性文學的空白，豐富了地域文學的多元面貌。
其二，推動了戲曲的雅化與地域化融合。明清時期江蘇耕讀世族是戲曲創(chuàng)作與藝術品鑒的核心力量。一方面將家族倫理如忠孝節(jié)義、耕讀傳家等融入戲曲創(chuàng)作，讓戲曲從娛樂提升為承載教化的載體；另一方面，耕讀家族的文人雅士與民間演藝互動頻繁，推動了戲劇藝術形成了雅俗共賞的特色。
其三，構建了地域文化的傳承網絡，強化了文化多元共生的特質。耕讀家族通過聯姻、結社、講學等方式形成了蘇南、蘇中、蘇北不同區(qū)域的文化圈層，如蘇南世家與蘇北鹽商的文化交流，將江南的文學審美、戲曲范式帶到蘇北。同時也吸收了蘇北的民間文化元素，這種跨地域的文化流動打破了地域壁壘。戲曲上，江蘇既有蘇南的婉轉典雅，又有蘇北的豪邁質樸。戲曲也形成了多元并存的格局，最終促成江蘇地域文化和而不同的多元特質。
千年耕讀傳統，煥發(fā)當代價值
記者：您長期研究江南名人家族史，請通過具體家族案例，分析耕讀傳統在人才培育中發(fā)揮的作用，對于我們今天的家庭教育有哪些現實意義？
莊若江：“耕讀”傳統在人才成長上作用很大，“耕”與“讀”形成了一個“生計保障+文化浸潤+知行合一”的閉環(huán)，其育人體系對今天的家庭教育仍有現實意義。
首先，昭示了何謂“立身之本”。一個家庭（家族）既要筑牢物質基礎，也要鑄就心性根基。古時表現為務農、讀書兩不誤，即便科舉成功，也不費稼穡勞作。這種“耕”與“讀”的兩不誤，不僅為讀書治學提供了物質保障，也錘煉出勤勉務實、堅韌耐挫的心性。
其次，以“耕讀傳家”為宗旨的家庭（家族）普遍構建了一個“讀書+藏書+家訓+家學”教育閉環(huán)，常州莊氏有萬卷樓，藏書涵蓋經史子集與實用之學；蘇州文氏以家族書畫傳承為載體，將詩文、書畫、倫理、教育融為一體。這種教育不單純?yōu)榱藨噦淇迹侵卦谝越浀渥虧櫤B(yǎng)品格。莊存與開創(chuàng)“常州學派”，源于家族對今文經學的深厚積淀，文徵明能成為“明四家”，離不開文氏家族世代的書畫熏陶。
最后，耕讀合一，換一種說法即“知行合一”，讀以致用，服務社會。對于今天的家庭教育而言，還有一重意義：重視勞動教育的根基作用，平衡物質與心性培養(yǎng)。隨著農耕時代的逝去，“耕”在今天可以理解為參與力所能及的實踐和勞動。從家務、種植，到公益勞動、社會服務，這些實踐活動不僅能培養(yǎng)孩子責任感與動手能力，更能使其體會“一粥一飯來之不易”的道理，避免滋生“驕嬌”二氣?，F代家庭無需復刻藏書樓，卻可營造濃郁家庭讀書氛圍，家長與孩子共讀經典，分享感悟，動手實驗，讓文化傳承融入日常，而非單純?yōu)閼囁㈩}。還可借鑒古代耕讀家族的家風、家訓，立座右銘，鑄價值觀，鼓勵向善、好學、勤勉、務實，注重言傳身教，潤物無聲，潛移默化，這比單純說教更具力量。
記者：在科技高度發(fā)達的今天，“耕讀傳統”是否還有當代價值，我們又該如何傳承和發(fā)展這個千年流傳的文化傳統？
莊若江：在我看來，“耕讀傳統”仍具當代價值。這一價值體現在幾個層面：一是可以消解當下的“信息過載”，重塑踏實的治學與處事態(tài)度。耕讀傳統強調“潛心深耕”，有利于敦促人們在信息洪流中沉下心來學習、思考，避免隨波逐流卷入信息漩渦。二是有利于彌合“知”與“行”的割裂。傳統的“耕讀”合一，對應了今天的“知行合一”，有利于知識與實踐的雙向賦能，將實踐經驗升華為認知智慧。三是在被電子智能產品控制的當下，構建現代家庭精神紐帶，重建家庭成員間的深度連接，塑造兼具文化底蘊與生活溫度的家風。
當然，今天我們無需復刻古人“耕讀”形式，也不必刻意藏書，而應將其延伸為全場景的學習，利用信息時代優(yōu)勢，打破紙質書的局限，去蕪取菁，去偽存真，筑牢文化根基?？傊?，“耕讀”既要讀書也要讀“社會”，既要學理論也要善實踐，真正實現“讀萬卷書，行萬里路”的當代轉化，讓“耕讀”從傳統理念變成貼近現代生活的生活美學與成長路徑。
新華日報·交匯點記者 于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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