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|朱坤
那是1971年,我剛剛參加工作,做了養(yǎng)路工的時候。在戈壁灘上一個叫峽口的小站區(qū)。師傅們大部分都是隨著修建蘭新鐵路來到這里的,他們每一個人一開口說話,就帶出了濃重的鄉(xiāng)音,我也就很快知道這些師傅是來自哪個地方了。陳書玲、郭蔭森是河北的,高維山是山東的,宋憲忠和張留根是河南的,丁安成和柳蔭池是甘肅的……
有一位師傅很奇怪,他叫沈韓生,說話的口音有些南腔北調(diào),一下子真還聽不出他是哪里的人來。反正都住在大班房的集體宿舍里,日子久了,和師傅們混熟悉了,我就向沈師傅提出了自己的疑問。
沈師傅卷了一支煙,好半天才緩緩地說:“要是按照戶口上填寫的籍貫來說,我是甘肅東南部的宕昌縣人,但是又不是?!?/p>
是就是,不是就不是,怎么師傅回答得這么猶豫?可是他只是吸煙,心情似乎有些沉重,很久都沒有再繼續(xù)開口。
沈師傅不說,我也不能沒有禮貌地追問。那天晚上就想了整整一晚上的宕昌縣,這個地名好陌生,我可是第一次聽說。星期天休息回家的時候,我找出地圖冊,在宕昌附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地名——哈達鋪。我知道紅軍長征時走出草地來到過這里,所以一回到工區(qū),就告訴沈師傅了我的這個發(fā)現(xiàn)。
沈師傅笑了,他說他小時候剛剛記事時,也是走了好久才到的宕昌。沈師傅見我這么喜歡刨根問底,就把他埋藏在心中的身世謎團告訴了我。
沈師傅說,他應(yīng)該是南京人。具體家住南京城哪里,他已經(jīng)記不清了。他只記得,在他很小的時候,有一天他正在街面上玩,聽見有人在喊,日本兵打過來了,就忽然看見有人慌慌張張地亂跑,遠遠的地方傳過來比鞭炮很大的聲響。這時候父母帶著姐姐找到了他,跟著越來越多的人胡亂往沒有響動的地方跑。跑著跑著,人流又折了回來,亂成了一團。還有一些當(dāng)兵的也在里面,胡亂地放著槍。跑到城門的時候,父母和很多人都被飛來的炮彈炸死了。
姐姐帶著他又跑了許久,就在他們叫天天不應(yīng),叫地地不靈的時候,過來幾個騎著馬匹的人。這幾個人是來自宕昌的商人,是來南京賣藥材的。父親是一家藥鋪的伙計,同他們有一些來往。人們長吁短嘆了一陣,咒罵著天殺的日本兵。生意做不成了,只能回家。他們好心提議,要師傅和姐姐跟他們?nèi)ュ床?,說是那里沒有日本兵,等天下太平了再回來。
姐姐想了好久,同意宕昌的商人把師傅帶走。她不想走,宕昌的商人怎么勸也沒有用,就給姐姐留下了宕昌的地址,要她小心,帶著師傅走了。
師傅記得起初他們是沿著一條鐵路線走的,路途中可以見到許多逃難的人群。后來鐵路線就沒有了,走的都是在山里轉(zhuǎn)來轉(zhuǎn)去的小道,逃難的人群也就各自散開了。師傅不知道宕昌在哪里,也不知道南京怎么回,他只是記住找到鐵路,就能找回南京。
不知道走過了多少山,也不知道越過了多少水,師傅在馬背上哭,哭累了睡,他痛恨日本兵,他想父母親。
后來終于到了宕昌的一個小村莊,商人們不再走了,說是到家了。后來,有人提議商人中的一位沒有小孩子的,收了師傅做兒子。師傅就這樣成了宕昌人。但是師傅記得南京,他希望自己快一點長大,那樣他就可以回南京趕走日本兵。
一轉(zhuǎn)眼,師傅長成了大小伙子。終于,共產(chǎn)黨的隊伍打著紅旗來了,天下太平了。有一天,共產(chǎn)黨的政府號召人們組織民工隊去修鐵路,師傅知道順著鐵路可以回南京,可以找到姐姐,所以他第一個報了名。
到了鐵路工地以后,師傅才知道這是向新疆修筑的蘭新鐵路,與南京越來越遠了。師傅已經(jīng)有了覺悟,他知道這條鐵路的重要,是為了鞏固和建設(shè)新疆和大西北,使這里免遭日本兵侵略南京的厄運。反正有鐵路就可以回南京,先把這條鐵路修好了再說。
又是十幾年過去了,等我上班的時候,師傅也沒有回過南京??煲^春節(jié)的時候,給沿途鐵路職工賣貨的生活供應(yīng)車來了,這一次帶來了許多的新商品,工區(qū)的人們像趕集一樣喜笑顏開。沈師傅一眼就發(fā)現(xiàn)了印有南京長江大橋的手提包,他像生怕人們搶走了似的,緊緊抱在懷里,立刻就買了下來。
從那以后,沈師傅把手提包寶貝一樣放到床頭,有事沒事就看上一陣,他還生怕我不知道似的,指著長江大橋的圖案告訴我,看,這是南京。要是當(dāng)年我們國家像現(xiàn)在一樣強大,南京就不會讓日本兵肆意燒殺了。
他還一次又一次地反反復(fù)復(fù)說,好啊,鐵路都可以從橋上過長江了,我回南京也更方便了。他一邊說,一邊抱著手提包,小孩子一樣閉著眼睛,幸福地說,我要坐火車回南京,去看長江大橋,去看姐姐。
有一天,我們在1024公里大橋上干活,那是一條干枯的季節(jié)河,沈師傅擦著汗水說,南京長江大橋下面有水有船,應(yīng)該比這座橋高好多,也長好多。我說那里的維修工作一定比我們這里累好多忙好多,沈師傅不高興了,白了我一眼說,要是能在那座橋上干活,再苦再累他也心甘情愿。
沈師傅的個人技術(shù)很全面,是維修線路的業(yè)務(wù)骨干。對工作的認真,那是沒有說的。好幾個工區(qū)都想要提拔他去帶班,工長舍不得放他走。他竟然支持工長的決定,他說這里有大橋,有河流,雖然是干枯的,他也樂意干。
一轉(zhuǎn)眼幾十年過去了,這里的線路穩(wěn)固了,上邊又號召有經(jīng)驗的老師傅去接管新建的南疆鐵路,沈師傅帶著印有南京長江大橋的手提包去了。分別時,他對我說,一輩子,就會修鐵路了。南京等我退休以后再尋機會回去看吧。我要給南京的姐姐長個臉,讓鐵路通過的地方,千家萬戶都得以團聚。
從那以后我和沈師傅再也沒有見過面,我知道他心中一直有著南京,但是他錯過了許多機會,始終沒有回過南京。
后來老沈師傅退休了。由于新建的鐵路缺乏技術(shù)人員,退休之后又被返聘,指點技術(shù)方面的活,等真的閑了下來,勞累一生的他,突然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身體已經(jīng)不行了,那個南京長江大橋的手提包始終掛在他的床頭。
那年冬天,我遇到了他的兒子小沈。小沈告訴我老人家過世了。他聽父親講過南京的故事,父親總是說,要把眼前新建的南疆鐵路修平整了就去南京,還告訴過小沈有一個大姑,在南京的一個工廠工作。那是他父親老沈參加鐵路工作時,大姑有一封信輾轉(zhuǎn)寄到了宕昌。因為父親修鐵路不斷搬家,后來養(yǎng)父一家也離開了宕昌,不小心把來信的地址弄丟了,這唯一的消息又斷了。
小沈帶著父親的照片去了南京,他站在長江大橋上,看著這座大城市里的茫茫人海,感覺每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婦人都像自己的大姑。

新華報業(yè)網(wǎng)
Android版
iPhone版